#CCFFCC 詩哲領域的浪漫主義與浪漫美學   接著上一篇文章,想要來繼續談談:詩哲領域的浪漫主義傳統。十七世紀可以說是西方歷史上的一個新階段,那時候的人們大多有一種強烈的內在衝動,那就是征服自然與支配自然。於是以數學為基礎的物理學被建立,機器的發展也為科學提供堅實的基礎,定量式的思維成了解釋現實的首要工具,科學知識試圖對人類的文化做一番技術的改造,經濟、貿易、技術、工廠--不斷擴大的工業化,逐漸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與生活內容。同一時代的哲學也積極地為此提供支持,經驗主義、理性主義都拚命尋找可靠知識的根據,力求精確地把握認識對象,並且不約而同地把數學思維模式給引進來,但是人生問題、精神價值卻被排除在其論域之外。

  然而工業文明的出現與伴隨而來的資本主義,是否那麼令人樂觀呢?十八世紀那些浪漫主義的先驅們顯然對此懷有深切的憂慮。德國詩人與思想家席勒(Johann Christoph Friedrich von Schiller,1759-1805)看到:工業文明把人們束縛在整體之中「孤零零的斷片上」,機器的輪盤使人失去生存的和諧與想像的青春激情。作為席勒摯友的歌德(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1832 )後期的不朽作品《 浮土德 》,在探索人生意義與社會理想的生活道路的同時,卻也表達了對於封建政體的腐敗、古典美追求的幻滅以及理性精神之諷刺性的虛妄。那一代的人們正處於資本主義物質文明與城市工業化的浸蝕,另一方面也處於法國大革命、歐洲民主運動與民族解放運動高漲的時期,而浪漫主義作為「現代性的第一次自我批判」
,它追求個性解放與個人自由,強調人自身的尊嚴感、主觀能動性與內在情感,主張要回歸自然和諧的理想世界
。在思想方面,那時期的德國哲學本身其實就是哲學領域當中的浪漫主義運動﹐它同時也奠定了文藝領域的浪漫主義的理論基礎。與各種理智哲學(例如經驗主義、理性主義)相對的,浪漫哲學的立場是,堅持反對以認識論排除掉人生問題與精神價值,並且一再力證純粹知性的有限性,它所要[[img src=think/poem_romanticism.jpg width=330 height=239 align=left]]追問的深刻問題是:終有一死的人們在這白日朗照、黑夜漫漫的世界,究竟從何而來,去往何處,又為何去往?有限的生命,究竟如何尋得超越,又在哪裡尋得靈魂的歸依?

  文學史與哲學史一般都把盧梭( Jean-Jacques Rousseau , 1712-1778 )視為浪漫主義的先驅,盧梭明確提出了近代文明的危害,主張離開社會,返回自然渾樸的原始生活;盧梭認為,儘管原始的人是陋居的,但是他們生活健康、愉快、善良與自由,而與此相對地,人們的罪惡與墮落乃是起源於組成各種社會的時候。他最大的功績就在於,他發出了挽救人類自然情感的呼喊。那探究人類情感的、質樸而不朽的教育思想著作《愛彌兒》曾經使康德( Immanuel Kant,1724-1804 )激動不已,該書之中除了對於教育改革的理念,盧梭還著重強調人們的同情心、人友善的情感與崇敬的心情、倫理精神與天賦價值方面的事,而這些並非是推理思維所能涵蓋的。盧梭力陳,人的價值不在於他有知識,而更在於他有道德本性,這種本性在本質上就是情感;真正使人完善的是情操,而不是理性

  其實浪漫思潮的先導,我們應該追溯得更早一些,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紀的巴斯卡( Blaise Pascal,1623-1662)。 這不僅是因為他比盧梭更早看到:人不能從理智方面找到安身立命之所,要找到安身立命之所,就要靠情感、靠愛;更重要的是,他在笛卡兒( Rene Descartes,1596-1650 )時代就注意到,後來成為浪漫哲學核心課題的「有限」與「無限」的關係問題,即:有限生命要到哪裡去尋找永恆的歸依問題。他甚至已經敏感到人的虛無性、無根性等等這些被二十世紀的浪漫精神所深切關注的問題。

  巴斯卡深刻地感觸到:「當我思索到我短暫的生命,被它以前與以後的永恆所吞噬,我所填充的這小小的空間,被那無限巨大的空間所浪捲,而那巨大的空間我對之毫無所知,它亦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就懼怕起來,並且驚奇於我在此處而不在彼處!……而又是誰把我放在這裡?(註)我們的生命使我們不能認識到那出於虛無的最初本源,而我們短促的生命也使我們看不見無限,人們竭力要找到一個堅實的地基,以建築一座通達無限的高塔,然而,人們的整個地基都在動搖,大地崩裂為條條深淵。他說,當人們看到自己,只是靠自然賜與的一點物質來支撐自己,而佇立於無限與虛無這兩個深淵之間,又怎麼能不顫慄呢?在這種顫慄的感性體驗之後,巴斯卡大聲疾呼,在這無限的飄緲之中只有愛與信仰,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據,那些「哲學論證」或許可以把人引入知識,卻不能引入愛與信仰(請參看巴斯卡的《沉思錄》,或譯作《思想錄》,這是一本令人深刻啟發的宗教性哲理散文)。與後來的浪漫哲學相同的是,愛與情感,或者更恰當地說是,自然生命力,成為了浪漫哲學一個極為重要的理論出發點
。這與理性主義過分抬高理性是針鋒相對的。

  浪漫主義最初作為一種「泛美學化」的哲學,是由十八世紀40年代的歐洲前浪漫主義詩哲們的文藝運動所開始,並且形成歐洲極為重要的浪漫美學傳統,之後在哲學方面經過了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1788-1860 )、尼采( Friedrich Wihelm Nietzsche,1844-1900 )的極端推演,另外轉由狄爾泰( Wilhelm Dilthey,1833-1911)、 西美爾(Georg Simmel,1858-1918 )做了新的表達 ;在10年代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新浪漫主義詩哲們以充滿哲理的詩文繼續追問浪漫主義所關心的問題;在二次大戰以後 ,由海德格( Martin Heidegger,1889-1976 )所深化的存在主義、馬庫色( Herbert Marcuse , 1898-1979 )與阿多諾( Theodor Wiesengrund Adorno, 1903-1967 )的批判論述,又把它推向另一個層次的高峰。儘管這些浪漫哲學家們在哲學原理與審美理論方面都存在著差異,各有自己的特色,但是他們在氣質與稟賦上都是相通的。以上談的是詩哲領域的浪漫主義精神,而我只是概略的點出。另外在浪漫主義文學方面,它的主要特徵是對於大自然的歌頌與對於城市文明的詛咒,到了現代則演變成了批判現實主義文學與存在主義文學;而在藝術方面則發展成了唯美主義、象徵主義與頹廢主義。相關的部分,我不打算在這裡談得太多。

  根據劉小楓的看法,在一百多年以來,詩哲領域的浪漫美學傳統大致把握著如下的三個主題:(一)人生與詩的合一論,人生應該是詩意的人生,而不應該是庸俗的物質化;(二)精神生活應該以人的本真情感為出發點,智性是否能夠保證存在意義的判斷正確是大可懷疑的。人應該以自己的靈性來感受外界的美感與互動關係;(三)追求人與整個大自然的神秘的契合交感,反對技術文明帶來的人與自然的分離與對抗。在這些主題下面,深深地隱藏著一個根本的主題:有限的、轉瞬即逝的偶然性的個體生命,如何尋得自身的生存價值與意義,如何超逾有限與無限的對立,如何去把握時間的瞬間與藝術的永恆。不過到了當代,浪漫主義精神在與其他思潮的結合下,其內涵與實踐已經有了多重面向的改變。

註:劉小楓在《浪漫•哲學•詩》這樣引用巴斯卡《沉思錄》的一段話:
    巴斯卡深感困惑的問題是:「我不知道誰把我置入這個
    世界,也不知道這世界是什麼,更不知道我自己。」
  這段話原自《沉思錄》的第三章194小節,但是這樣的引用是有
  問題的,因為根據這一整節的上下文,這段話是巴斯卡模擬懷疑論
  者的口吻而說的,而巴斯卡斥責「那不肯作尋求的懷疑論者,必定
  是全然不幸與全然錯誤」。巴斯卡不希望人們只是沉溺於懷疑論者
  的自豪,而不去承擔生命的責任與真理的允諾。

請參看我的另一篇文章〈導讀《沉思錄》,巴斯卡〉

參考資料:
《浪漫•哲學•詩》,劉小楓
2003/09/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