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CCFF 受性欲所苦的叔本華
本文的分享版,請連到我的部落格: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4977622

作者:吳文成

[[img src=think/schopenhauer01.jpg height=216 width=204 align=left]][[img src=think/schopenhauer02.jpg height=216 width=216 align=left]]  一八六0年九月二十一日的早晨,叔本華的葬禮在雨天舉行,由於擠在一間小小密閉的停屍間裡,屍體腐化的臭味令人難以忍受,遠甚於一般的葬禮。叔本華在十年前留下詳盡的指示,要求屍體不要直接埋葬,要在停屍間存放五天以上,直到開始腐化才下葬,這也許是他最後表達厭世的態度,也有可能是擔心自己尚存一息。由於停屍間密不通風,空氣充滿惡臭,好幾位參加葬禮的人不得不在冗長浮誇的致哀儀式中離開房間,致辭的開場白是:這位偉大的哲學家,這個人一生住在我們之間,然而他一直是我們中間的陌生人,很少表現自己的感受。站在這裡的人,沒有一個是他的血親,他孤獨地生活,孤獨地老去。

  叔本華(Schopenhauer,1788 - 1860,德國)在年輕的時候,就表現得極度厭世、厭惡與人親近,思想中有著無盡的悲觀。叔本華早期形成的人格一直持續到晚年都沒有改變。叔本華喜歡諷刺週遭的人,稱呼人類為「兩足動物」,他悲嘆大自然賦予他焦慮的氣質與「過重的猜疑、敏感、憤怒與傲慢」。他不喜歡與人交往,可是叔本華強烈而活躍的性欲,卻逼使自己想要與女人發生關係,他在前半生受到性欲的驅迫,卻又無法滿足
,因而常常慨歎自己受制於動物性激情。年輕的時候,叔本華與另一位朋友常在晚上尋找香豔刺激的冒險,沉溺在性欲的墮落生活,對象都是下層階級的女性:女僕、女演員、歌舞女郎。如果失敗的話,他們就從妓女的懷抱尋找安慰。由於叔本華經常遭到女性的拒絕,最後造成他對人刻薄、對性欲感到丟臉,他痛恨被性驅力主宰。

  叔本華非常瞭解性欲的力量,性欲是無法抗拒的,它在釋放後平息,卻又在平息後燃起,性欲還會喬裝成各種面貌。叔本華堅信,性的感受在人類行為佔有重要的角色,就此而言,他是勇敢無畏的先驅,在他之前沒有任何哲學家有足夠的洞悉力(或勇氣)來描述「性」對內在生活的重要性。叔本華從身體的內在知識得到什麼結論呢?就是在我們裡面,在所有的天性裡,有一種持續不斷、永不滿足的原始生命力,叔本華稱之為「意志」(某個層面可以稱作「本能」),人的每一器官都是意志的產物,它們產生盲目的欲望。痛苦就是意志(欲望)不能通往目標(滿足)的結果
,快樂與幸福就是意志達到目標。叔本華認為:人生永遠在欲望與滿足的輪軸上旋轉,我們會因為欲望得到滿足而停止嗎?在短暫地滿足之後,人立刻開始感覺空虛而無聊,於是又再次產生欲求,以逃避可怕的無聊感。

  於是,人生就在缺乏、滿足、無聊與再度缺乏之間無止盡的循環。叔本華說,人根本不曾快樂,只是把一生耗費在追逐某種他以為可以使他快樂的東西,他很少達到目標,當達到目標之後,也只會失望,不論他曾經快樂或不幸,結果都是一樣的。叔本華對於人類處境的悲觀推論,也將自己推向絕望,使自己變得冷酷而陰鬱,叔本華必須靠自我治療來保持心理的平衡,這套自我治療就是他的棄世哲學與禁欲哲學(也就是否定個體意志,不過他心知肚明這不會成功)。叔本華認為,性欲就是最大的恥辱與罪惡,人類要擺脫痛苦與不幸,就必須在自身中抑制情慾,把現世的享樂視為虛幻,遏止自私的欲念,同時憐憫他人的痛苦。叔本華研究過印度哲學,他吸取了佛學思想,認為只有領悟意志(以及性欲)的本質,只有以禁欲、斷念為起點,然後忘我,最後忘掉一切,進入空幻的境界,才能夠超脫生命意志與其一切的煩惱。

  叔本華這套自我治療的處方是要付出代價的。最常折磨叔本華的魔鬼就是寂寞,但是他逐漸熟悉如何抵抗寂寞,最重要的方法就是確信自己是命運的主人:他選擇寂寞,並不是寂寞選擇他。他在年輕時說自己有社交的傾向,但後來卻說:「我逐漸接納寂寞,越來越不喜歡社交,我決心把自己完全獻給轉瞬即逝的人生。」他不斷提醒自己:「我不在自己的原鄉
,我不屬於與我同類的生命。」所以他對抗孤獨的方法非常深刻有力:他自願選擇孤獨,其他人不配得到他的陪伴。叔本華認為,天才的人生使命必然會造成孤獨的結果,天才的人生必然是「獨角戲」,他是個無神論者
,他避開任何超自然的慰藉。叔本華像背誦咒語似地,一再強調自己是天才的事實,使自己得以平靜。他對自身天才的相信,也使他得到持久的人生意義感,叔本華一生都把自己視為向人類傳遞真理的使者。

  事實上,我們也無法否認叔本華的天份,叔本華是康德之後,在十九世紀使哲學轉向的偉大哲學家,他對「性」的見解更是精神分析心理學的先聲。叔本華在二十幾歲就完成了最重要的著作《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這本書對邏輯學、倫理學、認識論、知覺理論、科學、數學、美學、藝術、詩、音樂、形上學的需求,以及人與自己和他人的關係,都提供了犀利深刻的觀察,並且從各種最冷酷的角度呈現人類的處境:死亡、孤獨
、人生缺乏意義,以及存在固有的痛苦。許多學者相信,除了柏拉圖之外
,沒有任何其他哲學家提出的重要觀點能夠多於叔本華的著作。

  托馬斯.曼描述叔本華的思想「激昂、震撼,在極端的對比中擺動,在本能與理性、激情與救贖間跳躍。」托爾斯泰說叔本華是「人間出類拔萃的天才」,尼采說自己在萊比錫二手書店買下叔本華的舊書之後,整個人生再也不同以往,尼采說:「但願那個活躍、陰鬱的天才,在我內心運行。」叔本華徹底改變了西方世界的智慧地圖,如果沒有他,恐怕就沒有如此偉大的弗洛伊德、尼采、哈代、維根斯坦、貝克特等等。一八六0年的那個早晨,叔本華的墳墓上放著一塊沉重的比利時花崗石,遺囑要求墓碑只刻上他的名字,亞瑟.叔本華,「不要加上其他東西,沒有日期,沒有年份,沒有隻字片語。」躺在這個平凡墓碑下的人,與他的自負、厭世與孤獨為伴。這個人預言自己的天賦,終將對未來世代的思想家有極大的影響。這一點,他說對了,他所預言的一切確實已經實現。

PS:這篇文章是《叔本華的眼淚》部份內容的重編,我只著重在叔本華的
  性欲與他的哲學之關聯,並非是嚴謹地談論叔本華的學說體系。我們
  會發現,原來哲學家的個人性格、成長歷程、生理問題是會影響他的
  學說走向的,叔本華就是一個很明顯的例子。


延伸閱讀:
〈心理治療與《叔本華的眼淚》〉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4963753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4964370
2006/0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