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FFFFF 詩人被逐出理想國之外 作者:吳文成

  柏拉圖將其哲學建立在「表象」與「實在」的區分之上,「表象」例如,把一根直筷的一半放入水中,它看起來像是彎的,例如,流行的意見也許聽起來有智慧,但實際上卻很愚蠢。對柏拉圖而言,表象不但隱藏了真理,還讓人們的思想陷入混亂,他認為區分表象與實在兩者之差別的能力是來自理性。我們想要問:為什麼柏拉圖相信藝術是誤導、有害的,甚至不應該讓藝術在他的理想國度中佔有一席之地呢?柏拉圖對藝術的反駁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首先,在有關實在的本質上,藝術究竟帶給我們知識呢,還是誤導呢?其次,藝術是幫助我們達到一個恰當的、和諧的內在靈魂秩序呢,還是擾亂我們的情緒、摧毀而不是增強我們靈魂的和諧呢?

  柏拉圖認為藝術創作就是表象,因此會引導我們遠離知識以及靈魂的內在和諧,他抨擊古希臘的詩人,呈現出來的只是實在的模仿或複製。柏拉圖同時不喜歡悲劇,他認為悲劇激起憐憫,而憐憫是一種應當壓制而不應當培養的毫無價值的情感。悲劇詩人們應受到譴責,因為他們以情感為誘餌,利用人性中低劣的部分,犧牲了理性,破壞了靈魂的和諧。

  在柏拉圖的《理想國》(Republic)中,他寫到:
  「模仿……那是表象,不是真實的事物……那麼,我們有一個正當的例子來反對詩人了,而且我們可以將詩人與畫家視為一對了,因為詩人與畫家有兩個相似的地方:依照真理與實在的標準來看,詩人的創作是拙劣的東西,他追求靈魂的低劣部分而不是最高的部分。所以,這證明了我們不允許詩人進入秩序井然的國家是正確的,因為他會刺激與強化那種威脅要損毀理性的要素。

  正如在一個城邦中,當較好的市民被腐化之後,城邦或許會賦予最壞的市民過多的權力,所以,我們會說,戲劇詩人在個體靈魂中植下了一種邪惡的支配形式:他不僅滿足於無法分辨大小的無意義部分,而且又把相同的事物一會兒看做這個一會兒看做那個,並且他是一個影像的製造者,其製造的影像是遠離實在的幻象。」
(《知識論》,關永中,2002)

  這便是柏拉圖將藝術家與詩人逐出其《理想國》的原因,不過後來的亞里斯多德反對他的老師柏拉圖對於藝術的批評,而試圖為詩人作出辯護
。亞里斯多德說,柏拉圖的正確之處在於,他堅持我們應找尋一種具有永恆不變、普遍形式的正義、美與善的知識,但是,柏拉圖主張藝術僅僅為我們提供那些普遍形式特殊個例的「不完美複製品」,卻是錯誤的,因為偉大的藝術家透過其藝術作品可以掌握存在於個殊中的普遍性,同時透過藝術活動,我們會體驗到一種淨化作用,並洗滌了鬱積的情緒。亞里斯多德認為,藝術、戲劇與悲劇具有喚起情緒的自然傾向,並且將情緒淨化的作用,而柏拉圖過分嚴厲的哲學與道德主張,則漠視了藝術的重要內涵。

  在亞里斯多德的《詩學》(Poetics)中,他寫到:
  「歷史學家描寫已發生之事,詩人則描寫某種可能發生之事,所以,詩比歷史更富有哲學性與深刻意涵,因為詩的陳述本質是普遍性,歷史則是個別性的。

  悲劇是一種動作的模仿,這種模仿是嚴謹的,並且自身也具有等級與完整性……以一種戲劇而非敘述的方式,伴隨引起憐憫與恐懼的偶發事件
,藉以完成此種情緒的淨化作用。」
(《知識論》,關永中,2002)

  這裡的交鋒點之一是對於藝術模仿的看法,而其中的主要關鍵是在於柏拉圖對於表象與實在的區分,柏拉圖在抬高實在與理型的地位的同時,也貶低了以模仿為方式而作為表象的藝術創作。不同於柏拉圖貶低模仿或複製的意義,亞里斯多德挖掘出了藝術模仿與其作為藝術活動的呈現之更深層的價值。但是不只是對於藝術模仿的看法,另一方面亞里斯多德也領悟到了,詩的想像力使實際的事物更理想、更可信,並且深刻體會到「想像不同於感覺與判斷」,「想像的東西在心裡牢不可去」。後來在羅馬時代也有「想像比模仿是更為巧妙的一位藝術家」的評說。

  這些討論引發了一個自古至今仍然在爭議的問題──關於藝術的價值與定位的問題 。 Marcuse( Herbert Marcuse,馬庫色,1898-1979)在《美學面向》(The Aesthetic Dimension,1978)的一番話也許可以給予我們新的視野,同時將問題導向了另一個維度:「真實與可能(筆者註:這裡相當於是指,實在與表象)之間的緊張已被轉變成一種無法解決的衝突,調和兩者的方法是藉由形式優美的美學作品來達成。在作品的形式中,現實環境被放入另一個面向,在此面向裡現實結合了主體的審美思維,而展現了自身的不同層次與新面貌,這時,作品說出了關於它自身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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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者認為,藝術的目的並不在於摹臨現實或是還原現實,而是在於建立一個精神世界,或是置身於某個內外在互動的場域。在那裡,主體藉著細膩的感性與勞動的思維去追去另一個階段的高峰經驗;而藝術的價值便是人們在這個世界/場域獲得了自由/突破。在這個觀點下,我們就不會拿藝術作品與現實之間的「似真度」或模仿與否的問題,來作為藝術價值的判準;甚至藝術對於他人而言是不需要判準的。我們在藝術的不同面貌之間作騰躍與領悟,不是為了向他人證明藝術作品的優劣,而是要讓自己在所有不同的美學可能性之間,抓住生命有限與無限交會的瞬間形態。於是「作品說出了關於它自身的真理」
,作品的意義並不侷限於「實在」與「表象」之間所作出的分辨或定位,作品的意義需要超脫實在與表象的論述領域。而藝術家與詩人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居住於《理想國》,因為理想國不是他們想要的棲身之所,他們只想在畫像裡勾勒出一個永恆世界,在詩句中投身於美學,追求某種不受現實、理型或邏各斯所限制的存有。
2002/0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