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FFFFF 對於前兩篇的回應   連著前兩篇文章,大家有一些提問,雖然這些提問不是針對精神分析的領域,但是裡面有一些值得進一步探究的部分,我把我的想法整理在這裡,為了篇幅的方便,只貼出我對於問題的回應。



  納西斯(Narcissus)的故事是一個希臘神話,弗洛伊德曾經拿這個故事來說明人的自戀,連自戀的英文字也源於這個故事。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論除了鏡像階段,還有他的潛意識理論,我試圖書寫納西斯來詮釋拉康的學說,包括想像、象徵與現實的運作,語言與潛意識的關係,以及欲望的形成,不過這並不是一個嚴謹討論拉康理論的方式,我的出發點只是在於用文學包裝的手法來試圖詮釋拉康的學說。

  納西斯的神話原本就是很悲劇性的,我也忠實地描寫他的結局,所以書寫起來不免讓人感覺有些「灰暗」,但是對於納西斯而言,他或許甘心於自己的愛戀,或許對於他的最後決定是不後悔的,在某個程度上,這是一個有美感的故事,我並沒有看得那麼灰暗,所以我描寫他「勇敢地面對無以怨悔的追尋之旅」。文章寫到,只有死亡能夠終止想像、象徵以及現實的弔詭,………作一個完美的結合!這只是我的詮釋,不盡然是拉康對於死亡的看法,不過拉康也強調死亡對於藝術創造、人類學、精神分析學與心理學的重要性,拉康認為死亡的重要意義在於它是一種缺席,是象徵性結構運作的關鍵。他這個看法我同意,但是我不從這個角度來詮釋,我認為,最後只有死亡才能夠結束那誤認的與異化了的認同關係,在死亡之後所有的想像、象徵以及現實的差異都宣告結束。那是一個終極的過程,死亡使得納西斯終於擁抱了自己,這是他一生的想望。



  我的意思不是說,死亡這麼全能可以終止所有的問題,我的意思是死亡作為一個人生意義與哲學意義,它最後使得「完整的生命成為可能」,我沒有把它想得那麼「灰暗」或「軟弱」,倘若,我們經歷了生命的許多美好與波濤起伏,到了最後,我們或能喜樂而從容不迫的接受它。只有死亡能夠終止想像、象徵以及現實的弔詭,這仍是我同意的說法,當納西斯明白了生命中想像、象徵以及現實的差異,也品嚐了所有想像、象徵以及現實的差異,當他覺得足夠了,那麼,他的最後決定就不是什麼可怖與逃避的事情,那是他在經歷了無數的歷程之後,他明白實踐與擁抱的最後道理,就他的無以怨悔,那是可歌頌的--而其中,我認為這個無以怨悔的先決條件是,他經歷了許多生命的道理,也明白與接受了生命的道理。



  網友有一段提到:「納西斯的倒影卻要生出一朵孤挺的水仙花,看似眾神的詛咒,卻是一生最美的形塑,與那相互指涉的藝術本體,作一個自願而完美的結合。這是死亡的真正寶藏……」--這不過是衍自後者的想像,發生在另一個個體的悖論弔詭想法而已。

  這是一個很棒的想法,我並無法反駁這個論點,死亡的這個寶藏有可能只是另一個鏡像,或想像的誤認的一廂情願。但是死亡也的確有它的特殊性,我要換另一個方式來解釋我的看法,我想到一個問題:如果你可以長生不老,你選不選擇長生不老?我不會選擇長生不老,因為有限的生命會使人珍惜,也會使人學習在終點之前去經歷生命的價值,到了最後的那一刻,當生命裡的所有鏡像都交匯到一點,即使那可能還是一個鏡像,卻是最後一個了,我會勇敢而無以怨悔的擁抱它--擁抱這個唯一的鏡像。



  網友在另一段提到:談論納西斯的悲劇性是否有美感時,可曾想過你我都不是納西斯,所以,無論如何揣度納西斯的行為結果都只是你我的假想,是不?再往前推,這希臘神話的源起也是出於人的筆下,於是,一切的一切是否又落入另一種無限的迴圈,而談論著拉康的鏡像說法?

  故事的詮釋是否把握了最原初的意義(例如讀者是否把握了作者的原意),這是很難探究的,揣度納西斯的心理是否就是納西斯的真正心理,我們並沒有把握,但是我們也可以不去探究納西斯的真正心理。

  每個讀者所理解的意義,都在不同的方面表現了讀者的經驗與想法,於是不同的讀者有了不同的理解與詮釋,我相信,當讀者不去探究所謂作者的真正原意的時候,讀者才真的活在當下,自己的當下,讀者便可以藉著作品來理解自己,或是藉著其他故事反過來窺探自己的深層心理。讀者的詮釋,的確是鏡像,是想像的,也可能是一種無限的迴圈,可是讀者的「當下」也正在這裡頭。倘若裡面出現了愛恨,或者各種情緒的閃光,那也是我們正在品嚐自己的生命。有時候,如果不去追究作者的真正原意,或者,如果不去計較生命是否包含一切自己想要的,也許所謂的詮釋與所謂的生命就沒有那麼大的拘束。人們的最大奇蹟是不侷限於他人的標準而能夠品嚐自己的生命,然後還擁有一種置身於苦難之上的氣質,我認為。



  我寫著:死亡作為一個人生意義與哲學意義,它最後使得「完整的生命成為可能」。詳細地說是指,生命因為走向了結束才有可能成為完整,死亡顯示生命之最後意義,它把人生的所有意義給論斷與封閉了。這裡面有兩個層次,一是就意義的完成來講,死亡使得生命意義的論斷與封閉變成完整,二是就生命的價值來說,雖然不是每個生命死去的時候其價值都是完整的,可是有的生命在死去的時候卻自認成就了自己設定的價值,而這使得其自認的生命完整成為可能。

  人生意義的論斷與封閉的條件在於其有始有終,而人生價值的完整取決於主體的努力與生命態度,而這些都在死亡的時候劃下句點。合起來,所以我說:死亡作為一個人生意義與哲學意義,它最後使得「完整的生命成為可能」

  對於生命價值,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看法,例如沙特說,死亡只是墮入空無,令人對人生茫然;海德格也說,死亡之內除空無即一無所有。但是,也有人說,死亡本身就是人之回歸於神。不同的想法還包括,人生的誤謬使得人無法成就其完整性或完美性,人只會迷失於混亂不清的世界;也有人認為,人生有其追求的價值,這種價值是可以累積,不會因為人生的禍福不定與荒謬所崩解,這種累積的價值讓生命有完整的動力與可能。我呢?我是屬於比較樂觀的人,或者說,我是積極的悲觀主義者,我一方面認為荒謬與禍福不定的確是人生的特徵,可是我也「相信」人可以朝著某個完整性而追求,儘管歷經了失敗,儘管在過程中累積的不是更多的福分,但是,他的努力與信念會使得他更寬廣地面對他的生命,包容他的生命,這就是一種無以怨悔的特徵。可是話又說回來,不同的人對於生命價值的議題有著不同的看法,不同的哲學家的想法與態度也是迥異的。
2003/0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