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FFF99 【談詩】潛入自我深處挖出那個陌生人   這是楊照在《三少四壯集--潛入自我深處挖出那個陌生人》的文章片段:
  「我覺得我自己孤伶伶的……被孤立在歷史主流的中心外面很遠很遠的地方……思索著作為一個人的陌生性質,我發現了一項古老的真理:每個人的內在都藏著一個他不認識的陌生人……我要潛入自我的深處,挖出那個陌生人,和他說話。」

  詩的目的是找到自己內在的那個陌生人,並且與他對話。詩是詩人的自我的表現,然而卻又要同時表現得那麼不像詩人自己。假使沒有這種內在的自體撕裂的陌生感,就沒有詩的必要。而在我們一般的存在過程中,年輕時代遠比壯年老年期,容易感受到這種自體撕裂。而愛情來襲時,有明確的愛戀對象的心緒中,尤其會感受到清楚的自體撕裂。因為愛情的本質,就是恨不得能讓自己消蝕融入對方的存在裡,你不想再保有自我,因為在愛情裡,自我首度化身成為邊界、成為限制,讓你無法捨身化入另外一個個體裡。然而你真的不能捨身,因為你無法確認對方要不要接受、要不要接受那麼多;也因為沒有了這個自我,你也就沒有了作為愛的出發的主體。

  這絕對是撕裂的,絕對有一種不可能用其他理性、秩序、固定的語言文字所表達的陌生特質,它宛如一個自體,蠢蠢欲動。在撕裂中,我們走向詩、接近詩,它毋寧是自明的。就像這樣的詩句:「你的眼神散播著種子。/種成了樹/我會說任何話/只因為你撥動了樹上的葉子。」
  詩意象裡頭的焦慮,除了與外在世界接軌過程中的失落與無常之外,還包括最深層的焦慮,那是當詩人試圖與自己內在的那個陌生人對話的時候,因為詩不一定能夠挖掘出那個潛藏的陌生人。詩人用塗滿水銀的鏡面
,試圖反射出、描繪著自身的軌跡,可是鏡像的扭曲,卻不是寫詩的人可以控制的,這樣的遭遇就像是希臘神話中,湖邊的納西斯(Narcissus)撐臂望著水中的倒影,身子、低垂的頭、兩手與湖影拱成封閉的圓,納西斯依戀著水中的自我,彷彿憐憫自身在現實生活中等待、哀傷與誤謬的際遇
,可是,水面的波粼不時地顫抖他的形象,油然而生的底層的焦慮,終於使得他走入湖中,只想將眼前的自己與那相互指涉的藝術本體,作一個完美的結合。從[[img src=talk/survive.jpg width=250 height=199 align=right]]眼前的意象到心靈深處的意象,從陌生的對象到不陌生的對象,看似只隔著一抹鏡面,可是那代價卻是相當昂貴。

  彌補自身與那個陌生人的撕裂,是否非得要像納西斯那樣也奉獻出自己的生命?還是說,只要詩人與外在世界的接軌過程中,不感到挫折與恐慌,他就根本不需要在乎自身與內心最底層的陌生顫動?對詩人來說,自己與異己的關係永遠先於自己與外在世界的關係,因為詩人永遠想要同化另一個自己,但是詩人之所以是詩人又因為,詩人有某種割裂與差異化週遭事物的本能,這種自己與異己的撕裂感往往就是這種本能的「傑作」。如果詩人所割裂與差異化的是外在世界的事物,那麼詩人不需要也根本不想去同化這種撕裂感,然而這裡最弔詭的是,詩人既想要割裂與差異化自己,但是詩人又渴望去同化那個遭到自己撕裂的異己。一旦當詩人嘶吼:「我的自己、我的愛情與我的詩,究竟是受了什麼樣的詛咒?」,往往這種深層而揮之不去的存在處境,會始終陪伴著詩人,而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