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FFF99 【談詩】詩是一種生活方式   這是楊照在《三少四壯集--詩人這個行業》的文章片段:
  詩是一種生活方式,詩人是一種身分,然而詩與詩人,它們和這個世界之間的關係,滿特別滿奇怪的。作一個認真的、執著的詩人,是很辛苦的,不,幾乎是不可能的。詩不斷在挑戰我們於日常中使用的語言,透過浪漫化、神祕化、透過極度誇張放大的光明或陰鬱、熱或冰、狂喜或憂鬱,來開發新的說法,遷引新的感受。而這一切的努力、這一切的活動,不會只是表面上的文字遊戲,必然牽涉到內在大腦或心靈深處真實而劇烈的騷動,詩與秩序一直是對蹠而舞的,或者應該說,為了尋找自己的、獨特的秩序,詩必須不斷從既有的秩序裡游走、剝離,再轉過頭來,擺出某種姿態對既有秩序大聲訾罵或冷語嘲諷或傲慢鄙視或假裝完全視若無睹。對這種與既有現實秩序之間的關係沒有深切體會的,寫不出好的詩來。

  只有極為少數的詩人,真正活得像首詩,活得像他自己寫的詩。拜倫是少數中的少數。他不定著的生活、激烈多變的個性、追求浪漫事物的果敢與絕對態度,都像首詩,像他自己寫的詩。他連生命中最悲慘的經驗都像詩,他連死都死得具有豐富的詩學意義。
  如果詩人活得像首詩,那麼他不願意蒼老,如果詩人活得像首詩,在蒼老之前,他會「吃著自己的美而死」(註)。詩人不是一個行業,因為所有的行業都是,為了與他人在競爭中獲取最大分配的報償,可是真正的詩人是獨占整個[[img src=think/poem_me.jpg width=250 height=359 align=right]]生命的,那種獨占不向人分配與索取什麼;那種獨占如載滿星光的扁舟,駛離聒噪的城市;那種獨占如歲月叨去的骸骨,詩人仍然要頂著乾瘦的夜,舞個精采;那種獨占如暴風雨下的蟬子,選擇盡情放聲
,任氣旋捶打筋骨,那隻蟬子反而有著想飛的理由。詩人不是一個行業,因為詩人要活得像首詩,在詩裡頭沒有所謂的報償,只有不斷更新自己的姿勢。

  於是詩是一種生活方式,是一支與自己的詞語符號相對應的舞碼,在還沒有謝幕之前,哪裡也不去,在還沒有謝幕之前,以最狂妄的身姿向筆鋒俯衝,那疾馳而銳利的態度,讓詩人活得像他自己寫的詩。詩人在自己所選擇的生活裡,一切的努力,一切的活動,就像是無視於蒼老而撐直臂膀的兩翼,一翼緊緊依傍著大地,另一翼則高高地伸向天空;一翼在現實的考驗裡鍛煉以汲取力量,另一翼則如夢想的預言家,對著自己清澈的靈魂大聲宣告。這樣的激情、憂鬱、執著、不定、狂喜、痛苦、翻攪、神秘與獨特,這樣的詩作為一種生活方式,才真正活得像首詩。


註:取自王白淵的詩作《詩人》
    薔薇默默開著
    在無言中凋謝
    詩人活得詩人活得沒沒無聞
    吃著自己的美而死

    蟬子在空中歌唱
    不問收穫而飛去
    詩人在心中寫詩
    寫了又擦掉

    月亮獨個兒走著
    照亮夜之黑暗
    詩人孤獨地歌唱
    道出千萬人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