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FFF99 【談詩】可怖之美   這是楊照在《三少四壯集--可怖之美就此誕生》的文章片段:
  我們反覆看見,那撞擊、那火光、那煙塵,我們知道在那裡,卻只能透過視覺的指涉去想像、去比擬的轟轟然囂囂然呼呼然,在瞬間迸發如燄那般壓縮混同的聲音,玻璃、鋼架、機翼、泥灰、人體與血液、生命與靈魂,霎時間不再能夠分辨的某種不再能夠命名的巨大。巨大不是其名,是無可形容中唯一能夠拾撿起的無望、無奈與無能的殘剩的形容詞。

  似乎只有藉由詩人引領我們繞遠遠的詩的過路,我們才能進到自己心中這塊不安海城。例如說藉葉慈的引領,繞過一九一六年的愛爾蘭復活節,聽到詩人告訴我們:「可怖之美就此誕生。」

  可怖之美就此誕生了,這正是我們所目睹的。美得如此可怖,而且因其可怖而幻化為無可比擬的美。美與可怖的結合,不可能卻又如是真實的結合,來自詩人更清楚的諭示:「我了然於胸明白……這一切都變了,完全變了。可怖之美就此誕生
。」
  
  可怖之美來自於,我們相信的不變竟然「都變了,完全變了」。來自於我們原本在不變的預想下執持的所有價值與所有判斷,竟然都不再有效。在詩人的句子裡頭,我憶起過往每每帶友人遊紐約,不可免俗要搭渡輪去看自由女神像,迴望曼哈頓南岸天際線時,總要表達對那兩棟超高方盒摩天樓的厭惡與厭倦,那造形的單調與誇張,充份代表著現代主義都市運動的失敗。然而那是在假設它們會一直存在下去的前提下的價值與判斷。此刻,對那兩棟不再佔據天際線的大樓,只感覺到無限的懷念與珍惜。
  當我們面對了可怖之美,重新體驗了人性之惡,才真正發現:以往我們所目睹的只是生命容易理解的那小部份。這讓我想到了 Baudelaire 的《
惡之花》,當花朵,這個經常與少女、春天、歡樂、幸福等價的意象,在乞丐、妓女、屍體、垃圾堆上盛開的時候,傳統的審美意識受到了難以承受的挑戰。當卡夫卡《蛻變》中的主角變成了甲蟲,當在魔幻文學與意識流文學之中,鬼魅飛舞,時光錯置,人的心靈再也不會有安定的秩序與本質的時候,那些眼前的景象挑戰著詩人與作家們[[img src=think/poem_war.jpg width=282 height=359 align=left]]的視覺,以及對於世界的原初憧憬,同時也挑戰著他們駕馭這種存在處境的能力。

  在深入生命困惑的過程之中
,在挖掘現實場域那恐怖顫慄的撞擊之中,現代詩人的筆下卻有一種平心靜氣地超然於苦難與可怖之上的氣質,這種氣質將其可怖轉化為無可比擬的美,這種氣質將美與可怖結合為某種有生命力--儘管死去仍然會再度復活的種子。這使得詩人進入了一種空前的生命狀態,也讓心靈達到了他未曾到過的高度。

  詩人的筆觸描寫那些「一切都變的」,我們透過詩人的引領去體驗人們的苦難,學習在體驗之後仍然有一種超然的審視。「可怖之美就此誕生」,然而在詩人眼裡,誕生的不是火光、煙塵與泥灰,誕生的也不是碎片、殘肢與秩序倒錯,真正誕生的是將苦難吞下去的執著。我們目睹了那一切,在混沌的相互滲透的擠壓之中,詩人用筆尖劃開了美的空間,再將那空間裡的異物一一咀嚼
,吞下去,再轉化為凡人所無法理解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