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CCFF 吸血鬼紀事 作者:吳文成

(一九九四年發表的紀事)

流亡是我的美學,不管它的名字是社會、教會或祖國


[[img src=talk/eva2.jpg height=219 width=298 align=left]]  自從她死後,他有太多事情不懂,就像是死亡與性慾、愛與詛咒之間的莫名關係。他不懂,是否只是需要有個人能夠分擔他的孤寂,排解他的嗜血情結,親密彼此的身體,不管是誰都可以?某年,某地的夜景,炙燙的煤氣燈燃放一片迷離慾海,吸血鬼飢渴的目光掃描著詭異的街道,跟蹤邊陲地帶的羞澀獵物。那時候,隱喻遮蔽一切,也裸裎一切,月光顯映出他生生世世吸血鬼血統的鏽斑身影,月光同時也逼迫著地平線,逼迫著彼岸的道德至善與上帝律法,在五光十色、濃黯色香的夜暮中展現。

  有人說:「人類只不過是一堆棋子;我們一生的經歷與遭遇,甚至人世間的各種慘劇,都不過是反映了玩遊戲的小孩手中隨便擲出的骰子!」這樣的宿命論的存在處境,她與他怎麼能夠依靠誤謬生存下來?

  有些夢在現實中繼續發展,有些現實藉著夢遺忘,在夢遊與失眠的邊緣,屍體夢見化腐的血水,蛀蟲啃噬原初的卵殼,虛實恍錯的千古輪迴隱藏著她與他數百年來前世今生的連結……當前世的他與今生的她相遇,兩個人都吃了一驚,怎麼會?一剎那,夢向黑暗深處,記憶的場景擺渡,在血與肉的邊緣,看見數百年前鬼神的爭辯:

  幾百年前,德古拉在戰爭中為他的帝國、為他的愛人戰鬥,回到聖殿卻才發現,她因為誤以為德古拉已經戰死而殉情自殺,悲痛難抑的德古拉埋怨而詛咒上帝,那位他所篤信的象徵,權力與秩序的安排者。他立誓要生生世世做魔鬼生生世世吸盡祂的子民的鮮血,祭祀他的愛人,就在那一刻,德古拉黯紅腐臭的血液遍滯了聖殿的十字架,他的詛咒聲震撼了四周的石柱……吸血鬼的誓言跟著他數百年,直到數百年後,他終於找到了已經輪迴數世的愛人……

  相遇,曾記得他在她夜晚的耳畔說些什麼,是高潮的本質,還是高潮後極度空虛的錯位……那高潮的精靈不是她他所能掌控,即使到了那裡,頂峰的榮耀、荊棘的聖潔裡仍然擺脫不了魔鬼的骷身。他體內始終蟄伏著某個飢餓的嗜血野獸,怕自己在愛人不經意的時候,祭出吸血鬼的銳長獠牙,刺穿她頸邊的膚肌。那些隱性基因、嗜血激情
,是一種反叛、一種原初的詛咒,根深於罪惡的最深處。

  她說願意為非人類的嗜血激情充當佐證,寧願他在她的頸項留下吸血鬼族群的近似值符號,願意淹沒在性愛與鮮血之間的瘋狂儀式,奉獻給枯竭與永生的交媾——她願意讓死亡、愛、性慾與詛咒之間的莫名結構,全都緊密地擰揉在一塊,儘管那必須經歷某種弔詭的途[[img src=talk/eva4.jpg height=259 width=282 align=right]]徑
,她卻願意!但是他卻不能這樣做,他深知自己軀體裡披枷帶鎖、永生腐鏽的痛苦
,他不能為了生生世世相伴而齟噬她!

  不斷抽長的獠牙,浮現無數被擄掠的子民靈魂,卻不敢啃噬那輪迴數世之後,終於相遇的愛人,害怕她與他一樣徹底見不得光,蟄伏於白晝,癲狂於暮夜!她沒有問他為什麼,因為她了解在造物主的秩序下,他們兩人的一切都顯得頹廢、異化、隔膜與絕望
!有什麼是在時間的侵蝕下不變的?喬伊斯說:「流亡是我的美學,不管它的名字是社會、教會或祖國。」

  沙特在晚年總結自己思想的時候曾說,最重要的觀念是失敗,揭示了選擇的徒勞,揭示了「人是一堆無用的熱情」,人是船,荒謬是海,而芸芸眾生徘徊在船頭與船尾之間。原來,數百年前,他們的靈魂就進入了一種沒完沒了的流放之中。過去未來都像一場夢境,屍體與血水,蛀蟲與卵殼都是虛構的,世界是神話,人們是大寫的虛構,但是,歷史的弔詭與重複,人的隔閡與孤寂,劇場幽靈的夢囈呢喃卻始終籠罩瀰漫——然而,她與他的原型卻根深於人們的關係,始終重複不止。

  她的死亡儀式很美,紫色的水池中,一灘紅之間,存在一絲絲七彩的泡沫,成為一幅美絕。她的結局論證了生命的最後課題,是屬於悲劇的,根植在午夜黑暗的,真理的終點仍然是死亡。德古拉一絲羨慕,她有勇氣得到死神的眷顧而換得安息,他卻被當初的立誓與詛咒而永世濕腐飢渴。

  她與他不是早已絕種,還是從未存在否?

  當福福禍禍沒有道理,當造物主不再對人們言語,曾經公義與憐憫的秩序便崩解了,哪來的合理性來支撐?只剩下她與他的原型,或者說是,亞當與夏娃的原型——負罪的冷酷。於是,德古拉並未改變
,人們的存在處境也並未改變,那是極度空虛的飢餓感,彼此折磨的自畫像,並且反覆追問著高潮後的本質。

  自從她死後,他有太多事情不懂,就像是死亡與性慾、愛與詛咒之間的莫名關係……當理性、文明、規矩、白天逐漸被夢囈侵蝕得鏽跡斑斑,魔影幢幢的同時,吸血鬼依舊抽長獠牙、捕嗜獵物於濃黯色香的街道,他依舊是邊陲性愛族群的慾望替代的符碼。如果說他還有值得憐憫的部分,應該算是:他依舊繼續尋找她的下一世,等待死亡的終結,等待在卸除詛咒之後,一起投奔死神的懷抱。

紀事連結
2003/0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