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FCC66 那夜拆解了時間   原來將時間的標記加諸在文章之上是一種暴力。

  每一篇文章彷彿排排地站好,等著我依據一定的道理將它們拉成一個序列,企圖用這樣的序列,來表示我的人生是脈絡可循的,我的人生要在旁觀者眼裡呈現某種合理化的漸次分明,可是當我用時間的標記將它們一一命名,卻反過來證明了,人生恰恰是線性而不可逆反的,正如同單面向的生命旅途,被未來的潮流催促地洶湧前進。

  我們為了要在別人面前表達得條理分明,表現得自己很有時間觀
,我們甚至將自己的記憶仔細地排序與分類,直到記憶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話、每一幅姿態都從遠到近,正經地排隊著,等待著,然後等到人們的意識焦點單向地掃過它,但是,那只是確定了人們最終是選擇凝望未來。那些所謂的過去,尤其是被蓋棺論定的那種,早已經被不斷累加的時間標記給壓成一片乾燥褐葉,被人夾在書中間,卻只是為了區隔上一頁與下一頁,說穿了,它們只有活過一次而已。就像是那些訴說過的紀事,一旦被知道是屬於哪一個歷史中的年代,自認有時間觀的人們便將它封入不同高低的抽屜,只是開啟一次,便永遠的關上,然後那些不可逆反的生命紀事,漸漸地死如陳跡。

  我想要問,當我們將時間區分成過去、現在與未來,這使得我們更能夠把握時間,還是反而誤會了時間的本質?當我們將生命中的事件按照檔案夾的上下順序放好,這使得我們更有現代感,還是反而讓我們在積壓之後遺忘的更快?那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蝴蝶在花叢間遇見了自己的蛹,像是在時光倒流的經緯線上,兩個自己的重逢,可是蝴蝶卻對自己的蛹感到陌生,在振一振翅膀之後翻飛離去。

  原來,所謂的遺忘就是,當現在的你無法辨認出過去的自己的時候,那麼,記憶便將消失而無法再回復。什麼時候我們會無法辨認出過去的自己?恰恰是當我們將每一個自己都貼上時間標記,那比較遠的,拉扯著原本比較近的,直到那些近的,一個一個地被拉出我們的意識焦點,那種不可逆反的殘酷感就是這樣形成的,如果我們還自滿於身有現代感與時間觀,那些不斷後退的某種吞噬的消逝,最終將成為我們「無本質」與「失根性」的因由,這種存在處境是一個暴力下的誤謬感,來源於我們強加於時間某種超乎苛求的秩序,那是將近死寂的符號標記。

  神學家說:時間是向著永恆邁進,而永恆的追尋就是上帝的救贖
。古希臘哲學家說:時間是一去不返,不可能重複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是一個只有前進而不會回頭的進程。文學家則說:我的腳下已經不[[img src=talk/time_hand.jpg height=179 width=250 align=left]]是昨日的水流。我卻想問,親愛的蝴蝶會想見自己的蛹嗎?美麗的山百合會想夢見自己的種子嗎?時間的本質,不在於人們區分過去的、現在的與未來的,而是在於聯繫那個所有變動中不曾改變的真我。當人們越想把握時間,或是越想在別人面前表現得現代感,卻反而越是在講求層次分明的排序之間,區隔了上一個自己與下一個自己的連結,直到無法辨認出某個自己,便永遠地失去。我還期望遇見過去的自己,聯繫那個原我的形態,聯繫過去的自己愛著過去愛著的人,我不願意失去,對我而言,這才是永恆。

  在一場夢之後,那夜我拆解了時間,將每一篇文章所標記的年月日給抹掉。沒有一定的順序,沒有那個未來終將成為的我,不願意我在既定的時間序列中被理解,在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那些可能重複的,是我生根的姿態,也許是一寄蛹身與一顆種子。
2003/0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