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FCC66 舞者 作者:吳文成

(一九九六年發表的極短篇小說)

人們總是在尋找生命記憶裡,失落的環節


  某個記憶遙遠的秋天,來到小鎮。

  四處眺望,這個小鎮純樸寧靜,天候怡爽,雖然自己未曾來過,卻感覺到這個地方有著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已經搞不清楚那是八O年代還是七O年代,只是隱約感覺到想尋找什麼,那情緒埋在心田只想衝破而出。

  掌聲響起,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演藝廳,隨著上百人觀眾的掌聲
,突然活了起來。在舞台上,兩側點起的兩把火炬,彷彿支撐著舞台的兩側,把舞台感染得昏黃淒絕。舞台上的火焰搖曳明滅,分散了觀眾的注意力,當觀眾再度集中注意力時,舞者已經在舞台上無聲地扭動身體,全場寂靜屏息,連舞者起舞的弦律都沒有……這齣沒有配樂的舞碼,似乎這個小鎮的百姓已經不覺得意外。

  台上的舞者,沒有人知道是屬於哪一個舞團,不知道是誰請他來到這個小鎮表演,聽說他是個神秘人物,沒有名字也從未講過一句話
,就是這樣不知不覺地紅了起來,是他無言而精緻的肢體動作捕攫了這個小鎮每個人的心靈,大家有了共識:他的名字,甚至他的神秘背景並不重要。

  爍火搖曳,舞者的身影在舞台上婆娑,他迴旋來去,手臂先是貼緊腹側,慢慢地交叉成弓,不是比賽場上流利的旋轉動作,而是在緊繃中看到汗水被灑出來,在跳躍間看到水珠從頭額兩鬢處緩緩地流下
……昏火在他的軀體伸展間隱現了出來,那線條的姿態試圖在昏火明滅間躲藏……觀眾的眼瞳裡有舞台的激狂神馳,也有他們從心頭冉起的感動。

  沒有音樂嗎?舞台上的慷慨激昂,舞台上的昏黃淒絕代替著音符的跳動,或許你不相信,那絕對不是無聲,當眼前他使勁撐直,蜷曲他的肉體,那絕對不是無聲,當眼前爍火明滅噙著心臟而悸動,那絕對不是無聲……

  火炬還在燃燒,舞者還在婆娑起舞。聽說,要到舞台兩端的火把燒完,舞者才會停歇。

  我們懂得他舞出什麼嗎?為什麼而舞嗎?此刻我注視他的顛簸,注視著他前一刻的顫抖,後一刻的屈弓,又究竟是在注視著什麼呢?那景象是一個夢,汗水灑在舞台惹起莫名的圈圈漣漪,他是踏在蓮花上躍動的[[img src=talk/dancer.jpg height=279 width=250 align=left]],淡淡蓮香乘著他的身影飄散至四周,緩緩摘起蓮花瓣化成了翅膀。突然,他在喊什麼?他發出了一個聲音,我使力地聽,我豎起耳朵仔細地聽,他在喊什麼?明明很大聲的,我怎麼會聽不清楚,他只喊過那一次,而我卻失去了。

  旁邊的觀眾堅持說,那舞者從未喊過,他聽力很好,繼續保證那舞者從未喊過,我心頭一怔
,我聽到的是什麼……記得那年父親臨終的時候,我也是聽不清楚他虛弱的語氣,這是他在世最後對我說的一句話。舞台上朦朧的某一刻,看到死去的父親躺在蓮花池上,舞者在他嘴邊細聽……在我拭淚的一刻,舞者又再度發出一句話,啊∼∼,但是……是什麼字句?我究竟還是失去了,也許那是他代替我父親所轉告的一句話,旁邊的觀眾繼續說自己的聽力很好……

  舞台兩側的火把,閃爍著撫平我的心情,像是小時候媽媽在夜晚裡,拿著小油燈呵護著我乖乖進入夢鄉,我總是要媽媽留下小油燈,放在桌上。然後注視著它,注視著它,想在燭火紅焰的平安裡棲身安睡……或許,那舞者一樣喜歡在燈火明滅之間享受著搖曳而寧靜的感動吧,或許,那舞者一樣喜歡最後會油盡燈枯的人事過往……

  燃燒的神秘從火焰深處流瀉了出來,舞者的力量是藉著那火炬的燃燒所補充的,我看見他向火炬膜拜,感謝燃燒的不可思議深處,或許有一個神,燃燒自己燃燒著這個舞台,我看到了他向火炬膜拜。

  想,漸漸懂得舞者在舞什麼?

  其實,他舞的是……想到一半,突然舞台上右側的火炬熄滅了,他傾倒在舞台的右側,奮力爬起來,但是舞台真的傾頹的太厲害,長繭的雙手撐住,他試圖支撐那塊所站的地方,他可以放棄,趕快離開
,為什麼還不走。舞台右側的火焰熄滅了,舞台也彷彿隨之傾倒,舞者在傾頹的那端掙扎……他盤旋,他試圖挺直腰桿,觀眾的心宛如繫在弓上,蓄勢待發,他可以放棄,可以離開,為什麼還要支撐在那裡
?我大喊:父親快走,不要來救我,火就要燒到你了,房子就要倒了
,你快走……

  父親穿越火場,不顧倒下的木樁壓在身上,他使力推開傾倒的重荷,一心抱著我離開那間正被火舌吞噬的木屋……在傾倒的火場旁,受了重傷的父親已經精疲力盡,命在旦夕……當我回神過來,另一把火炬已經燃盡,舞者已經倒在舞台上,演藝廳也再度回到漆黑。如雷貫耳的掌聲中,夾雜著我狂喊的回音,與嘀咕我擾亂會場的斥責。

  觀眾一個個離開會場,離去的時候也不願喧嘩影響會場的氣氛。我起立,向舞者鞠躬致意……我想,我已經懂得他為什麼而舞。

紀事連結
2003/0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