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6E6E6 回顧〈近代物理與新認識論〉   正如同我在〈試談理性認識的侷限〉一開始所談到的,十九世紀以來到當代的兩百年之間,是人類思想各方面轉變最劇烈的時期,其中有三個面向的議題是我所關心的:人們對於自身在歷史中的定位、人們對於內在自我的定位,以及人們對於自身在時空中的定位。所謂定位,就是我們對於自身在各方面的處境,做出理解與評價;而作為思想家,這三個面向的議題是不能不處理的,思想家們往往需要從不同的角度,來重新審視世界以及自己。

  這三個面向的提問方式是人本主義式的,我們考慮這些議題是基於它們相對於人而言的,例如,放在大自然演化歷史的框架當中,我們考慮人類自己是從何而來,族群發展的歷程是如何;同時對於個人的成長脈絡來看,我們探討自我觀念是如何形成,乃至於自我的不同層次是什麼;另一方面,時間、空間與物質作為人們知覺的根據,我們追問人們對於週遭世界的觀察,與這個世界本身的關係是怎樣的,更準確的問題是,人們能夠認識外在世界到什麼程度。

  這三個面向的議題分別把人群、自我與觀察者放在問題的核心,人群置於歷史也改變歷史,自我內化於自身也指涉自身,而觀察者面對週遭世界與其事物,似乎也無法與它們割裂。我們在思考這些問題的過程當中,發現到一種既對立卻又互為一體、互為纏繞的關係,這種關係增加了我們詮釋這些問題的難度,然而這種關係也正是我們所有處境的實情,甚至就是上一段所提到的「定位」的答案之一。我們看到,我們從人群出發去考察歷史而又回到人群,我們從自我出發去解剖自身而又回到自我,我們從觀察者出發去量測事物卻又取決於觀察者。如果我們認為,對於所有議題的考察最後可以不必返回自己,那麼這是錯誤的信念。

  古希臘哲學家普羅泰戈拉(Protagoras)曾經提出一個著名的哲學命題,即「人是萬物的尺度」,他的意思是說,事物的存在是相對於人而言的,人的狀態與經驗知覺是怎樣,事物就是怎樣。他進一步地斷言每個人的感覺都是可靠的,人們對一切事物都根據各自的感覺作出不同的判斷,無所謂的真假是非之分。這個說法觸及到了主觀、客觀的爭議以及相對主義,其進一步的推演可能涉及到,對於客觀真理或客觀世界是否存在、能否認識的懷疑論。在這裡,我要把普羅泰戈拉的命題改成「主體是萬物的尺度」,這裡的「主體」意味著:主體概念統涉了上述的人群、自我與觀察者,而位於議題的核心,另一方面,我們對於事物的觀察與思考是脫離不了主體自身的,更準確地說,事物的真實性是依賴於主體自身這個參考架構,也依賴於主體自身所採取的程序或手段。剛剛談到事物的真實性,那懷疑論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倘若客觀真理存在,那麼它應該是不依人們意志與狀態而轉移的知識內容,倘若客觀真理又是能夠被人們所認識,那麼每個人所認識到的知識內容必定是完全一致的;同樣的,倘若客觀世界存在,那麼它應該是不依人們觀察與活動而改變的外在對象,倘若客觀世界又是能夠被人們所認識,那麼每個人所認識到的外在對象必定是普遍相同的。這裡的懷疑論主要是,對於客觀真理或客觀世界存不存在、能不能被認識的懷疑觀點,存不存在與能不能被認識是兩個不同層次的問題,前者涉及本體論領域,後者涉及認識論領域;它們有可能存在卻無法被認識,又或者,它們能夠被認識是蘊涵了它們的存在。似乎對於這些問題,我們只能先從「能不能認識」(並且每個人的這種認識結論,是完全一致與普遍相同的)這一點來著手,如果我們能夠這樣認識它們,那麼它們存在,如果我們不能夠這樣認識它們,那麼則無從判定它們是存在的。

  上一段裡,我們想要認識的標的是客觀真理或客觀世界,並且這種認識結論不但不依人們的意志、狀態、觀察與活動而改變,而且每個人的認識結論還是完全一致與普遍相同的。但是在對這些問題作出驗證的過程當中,我們卻發現了另一個層次的問題:我們所認識的究竟是什麼?這個問題在古希臘時期,首先表現為柏拉圖的洞穴寓言,在不見天日的洞穴裡,雙腳與脖子都被鐵鍊緊緊綁住而無法回頭的囚犯,只能看見前方牆上被後方火炬所照映出的物體影子,也就是說,那些囚犯所能看見的與認識的並非是物體對象本身,而是這些物體對象的影子。

  這個寓言最露骨的現代版本是,近代物理所揭示的認識觀點:我們所觀察到的根本不是事物本身,而是傳遞事物訊息的光訊號,說穿了,我們只能夠觀察到物理事件的媒介,這個媒介可能是光訊號、知覺感官或者是觀測手段,然而這些都不是物理事件的本體,更遑論所謂的客觀世界。至於客觀真理方面,類似地可以這樣說,我們認識到的似乎不是所謂的客觀真理,而作為媒介來傳遞知識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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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文)
2004/04/06